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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为何“恋上”带血的煤


时间:2008-1-2 10:11:00 来源:燕赵都市报

遇难矿工陈成家里一片凄凉。

曾在山西洪洞"12·5"矿难煤矿中工作的矿工。本报记者王小波/摄

■调查人:本报记者王小波 实习生闫东坡

■调查地点:临漳县

■调查时间:2007年12月18日-25日

■调查事件:2007年,发生在西洪洞瑞之源煤业有限公司新窑煤矿的“12·5”特大矿难事故中,出现了一些河北籍矿工的身影。有人说,暴利是矿难的重要诱因,那么,明知潜伏着巨大的危险,矿工们为何要提心吊胆走下矿井?也许矿工们的生活状态能道出答案,贫穷不除,带血的煤也不会休止。

1、房子的无形压力

2007年12月3日,郭巧凤前往山西洪洞县探望挖煤的丈夫陈成,没想到这次短暂会面后的分手竟成为夫妻俩的永诀。陈成当时38岁,临漳县秤钩集乡郭小屯人。秋收过后,陈成简单收拾了行李就奔山西去了,一直未归。

2007年12月5日,陈成所在的洪洞县瑞之源煤业有限公司新窑煤矿发生矿难,包括陈成在内的105名矿工遇难。

2007年12月18日,陈成出殡后不久,他的家里冷冷清清,只有郭巧凤和母亲相对无言,陈成两岁的小儿子在屋里熟睡,他可能还不明白家里刚刚发生的变故。郭巧凤扫一眼儿子,眼圈就红了,喃喃自语道:“要是有点别的路子,他就不会去挖煤了。”

郭巧凤说,陈成一生勤勉,就是运气差,做什么都失败。

陈家有二亩三分地,这点地维系着俩孩子、俩大人、一位老人的生活。为改善生计,陈成想过各种办法。他早年养过猪,没挣到钱。养猪失败后,陈成和郭巧凤上郑州卖馒头。夫妇二人每天起早贪黑,凌晨两点就起床蒸馒头。郭巧凤说,陈成的身体就在那段时间熬坏了,他患上了失眠症,整天睡不着。

眼瞅着陈成的身体撑不住了,夫妇二人收了摊,带着蒸馒头挣来的近4万元钱回了家。在家里,陈成一边养病,一边尝试着养牛。他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和技术,接连养死了好几头牛,不仅把蒸馒头挣来的辛苦钱赔光了,还欠下了两万元债务。

这时候,陈成的小儿子降生了。新生命的降临带给全家无限欢乐,但欢乐转瞬间即逝。眼睁睁看着四周的邻居都起了新房,新房地基越筑越高,自家的老房子低矮漏风,如同一口旧天井,每天从这个院门走出,陈成觉得低人一等。特别是雨天,不仅屋漏,从四邻新房高处汇集来的雨水直往陈成家大堂里灌,一家人守着婴儿的啼哭声愁眉不展。那时候,陈成整天盘算着盖新房,他找过信用社贷款,没有成功,只好私下找人借高利贷盖房。

郭巧凤说,盖房在农村是头等大事,谁家的房子盖得好,谁在外面脸上有光。所以村民盖房的地基越建越高,每一个住在低处的人心里都有股无形的压力。

2006年秋天,陈家一座敞敞亮亮的新房拔地而起,一家人住进了新房,也筑下了债台。陈成面临的压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。

听说挖煤来钱快,陈成二话不说就随村里人上了山西。

每次从电视上看到矿难的消息,郭巧凤都心惊肉跳。遇到陈成回来休息,郭巧凤都力劝他不要再去了。陈成却若无其事地说:“没有那么危险。”

2007年秋天,陈成又一次上路了。

2、挖煤的示范效应

在这次矿难中,郭小屯村还有3名与陈成一起挖煤的村民遇难。

46岁的矿工赵许俭在外挖煤的年头最长。赵许俭老家在山西,后来迁居临漳,他有20年的挖煤经历。

赵许俭家的房子气派亮丽,在四周一片砖墙灰中,他家鲜亮的琉璃色颇为显眼,枣红色的大铁门也与众不同。拍打铁门良久,里面无人应答。

村民们说,赵许俭挖煤致富的故事在村里像发了酵一样,起了连锁反应,人们羡慕老赵,并跟着他到山西挖煤。本来老赵家业也该挣足了,但他总是对外人说:“小儿子婚事还要钱哩。”不容分说又奔山西去了。岂料他没能看到小儿子的婚事。

矿工张喜春遇难时只有49岁,他外出挖煤的时间不到一年。记者探访张喜春家时,屋里只剩下他70多岁的老母亲和二哥张玉清。张家的砖房在这一带并不起眼,张玉清说,弟弟心里老有一个结,想盖间大房子。本来张喜春在成安县有房住,但他总觉得老家没有像样的房子没面子。

得知儿子遇难的消息后,张喜春的母亲病倒了,她躺在煤气味很重的屋子里边流泪边输液。

张玉清说,这个村人均只有一亩地,要改变命运,只有考学、参军、经商和打工,其中最不济的就是打工。张喜春以前帮人搞建筑,一天能挣四五十元,但常拿不到工钱,外出挖煤一个月最少能挣3000元,而且月月按时结算。

外出挖煤后,张喜春家的生活有不少改善。“你看,他新买的大衣柜,还没来得及用哩。”张玉清抚摸着屋内一排崭新的柜子说。

40岁的宋根袁在山西洪洞县挖了五六年煤,村里很多年轻人到洪洞挖煤都是通过他介绍过去。

矿难发生前,宋根袁的母亲刚病逝。早些年,宋的两个哥哥生病后没钱医治,英年早逝,这让他对贫穷有着本能的恐惧。

宋根袁有两个孩子,一个上到高一,一个上到初二,因为家穷,两个孩子都早早地辍学外出打工了。房子也是宋根袁的一块心病,下雨时家里的旧房子水流成河,因为四周邻居盖新房抬高了地基。外出前,宋根袁负债近两万元,他常为此负疚不已,横下一条心去了山西。

2007年元旦,宋根袁在矿上干活时遭遇冒顶,被石头砸伤了腿,腿伤一好,他又回到矿上。

矿难发生前,宋根袁刚刚成为矿上一个“小领导”,负责出煤检验和记工。

事故发生时,白志林也在矿上当辅助工,白志林和宋根袁同村。白志林说,本来灾难发生时宋根袁并没有危险,由于矿领导对事故瞒而不报,私自组织矿工救援。一共有三批人员先后下井救援,宋根袁随第一批人员下到井下,还背出来一个伤员,随后宋又下到井下,就再也没有走出来。同宋根袁一样,有40多名矿工下井救援,最后只有五六人得以升井。

事故发生在深夜23时许的交接班时间,2007年12月6凌晨1时左右,矿长私自组织人员下井救援,凌晨5时许,看到大批救援人员没有升井,坑口一片骚乱,矿工们群情激愤,屡欲挥拳殴打矿长,矿长等人迫不得已,才往上报告出事。直到2007年12月6日8时多,大批专业救护人员赶到现场。

3、除了挖煤还能做什么

43岁的郭喜明因为受伤躲过一劫。

发生矿难的前几天,郭喜明在挖煤时被冒顶的石头砸伤了脚,正在休养。事故发生后,老板去向不明,郭喜明空着手回了家,“药费都是我自己出的。”他有些气愤。

10年前,郭喜明的大哥在本地挖煤时因突发事故而丧生。“要去挖煤?不要命了!”听到郭喜明说要去挖煤,家里人连连摇头。孩子一天天长大,家里又没有其他收入来源,郭喜明说挖煤钱来得相对容易,执意要去。2007年2月26日,郭喜明跟着老乡去了洪洞。

在那里,找工作的门槛很低,不用职业介绍,没有岗前培训,也不需要试工,只要你有力气,有老乡介绍,老板点个头就可以下井干活了。

矿工们一天大概有8个小时的时间在井下挖煤。用圆锹铲下煤堆到传送带上,每挖1.5米长、0.6米宽、2米高的煤,可得到30元钱报酬,通常是以班组为单位结算。

井下冒顶、片帮是常有的事。下井不害怕吗?郭喜明说,刚去时的确有些害怕,特别是看到别人出了事,心突突地跳得厉害,但时间久了就麻木了,况且下到黑洞洞的井底都得花半小时时间,下去了就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28岁的宋海峰在这个矿上挖煤两年多,2007年秋天,他在井下被掉下来的大石头砸掉了右手大拇指,老板赔给他5000元了事。在家养伤的他逃过了这次矿难。

22岁的宋建军是郭小屯出去的年龄最小的矿工。宋建军的父亲去世早,他和母亲相依为命。因为家贫,宋建军上到初二就辍学外出打工了。他在天津的饭馆里当过服务生,每个月只挣五六百元,这点钱不够接济家里,更不敢奢谈消费。

宋建军在大都市呆不住,就回了家,还有了女朋友,但结婚的彩礼钱和新房,宋建军一样都没有。宋建军上过建筑工地,可经常拿不到工钱。去山西前,包工头还欠他好几千元工钱。一年半前,他一咬牙跟着叔叔上山西挖煤,母亲和女朋友都竭力反对,宋建军还是毅然去了。

宋建军说想活出个人样来,他的目标不光是挣到彩礼钱和新房,他还想挣笔钱做生意开工厂。

“你想,我这种人没文化,不可能找到理想的工作,要是再没有钱,谁瞧得起你?不出去没有出路。”宋建军吐着烟圈说,他的谈吐和年龄很不相仿。

几个月前,他在挖煤时,脚被石头砸成骨折,休息了一些天,他又下井了。给家里打电话时,他嘻嘻哈哈,从来不提受伤的事。

2007年12月5日23时多,宋建军带好工具正准备下井换班,刚到井口便听到了井下出事的消息。这时他看到叔叔宋根袁和一帮工友准备下井救援,心里像揣着兔子一样跳得厉害。后来他看到叔叔背着一个人到了井口,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,但一转眼叔叔又下去了,此后他只能抓耳挠腮焦急等待。

2007年12月6日早晨8时多,大批警察在矿口拉起警戒线,把宋建军等人也撵到了线外,一条线拉出了阴阳两界,望眼欲穿见不到叔叔的身影,宋建军的视线模糊了。

4、总会有人再去挖煤

挖煤对这些矿工来说是一项让人又爱又恨的活儿。

39岁的白志林是新窑煤矿上的一个辅助工,有幸逃脱了事故的魔爪。白志林有两个孩子,一家四口只有一亩二分地。以前他在建筑工地上干,活儿很辛苦,讨工钱更辛苦,讨到现在,别人还欠他6000元工钱。

听说挖煤变现钱快,两年前,白志林踌躇满志地跟着村里人到煤矿去挖煤。在井下挖了四五天煤后,他无法忍受长期呆在井下,那股呛人的煤烟味令人窒息,就上来做了辅助工。

他的工作是一趟趟往矿井底下背原木,这个活每天的报酬是60元,比挖煤少得多。这让他多少有点失落,他很羡慕那些一天能在井下呆8小时的同乡。

白志林16岁的大孩子已经辍学在外打工。

“你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挖煤吗?”听到这个问题,白志林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“我们挖煤就是为了让孩子生活得更好一点,别让他们再挖煤。那玩意儿太危险了!”白志林说。

悬在头上的危险,入井那一刻,每个矿工都感觉到它在迫近,然而谁也阻止不了这架机器的运转,他们只是这架机器上的一个个零件。

每次入井前,工头照例要给大家讲讲安全事项,那不过是走个过场,危险潜伏在哪里?哪一天会发生灾难?谁的心里都没有底。

“工头在那里讲这个那个,但他们为了多出煤,让附近村里的三马车开到井下去拉煤,谁都知道三马车启动时会产生火花,在矿井下会有致命的危险。矿是人家的,我们能改变什么?只能干一天活拿一天钱。”白志林语气里透着些悲凉。

矿工们说,2006年这个矿上还发生了一次小事故,死了两个,伤了几个,“最后矿主给每个死者家属35万元封口,事故也没有上报。”

几个矿工说,举报是没有用的。举报只是让人来查,矿工们就得放假回家,私人的矿上都这样,除了损失挣工钱的机会,对他们的境遇没有任何改善。用不了多久,矿照开、煤照出。

“‘12·5’特大矿难事故发生后,你们还会前往山西挖煤吗?”对这个问题,矿工们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,说,“还会去吧?!以后的事谁说得好呢?你不去总会有人去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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