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王丽宗 苗淼 实习生李庆校 宋晨 张丽 周良坤

“我们用父兄那种特有的牛皮圪韧的劲走自己的路，不因成功而沾沾自喜，不因失败而心灰意冷。旱窝窝里的苦苦菜，大风头前的圪溜树，坚实的步履，超常的劳作，顽强的生命力，铸就我们万中(万全中学)人特有的韧的性格。”

——万全县一位老校长写下的学校格言

■寒门学子逆风飞扬

穿过崇山峻岭，跨过绿草高原。经过一个星期的艰苦跋涉，本报“利群阳光”直通车在我省北部偏远的土地上留下了道道车痕。21日，行程已过2000公里的记者回到石家庄。

此次利群阳光直通车助学活动，本报从我省北部五个中学收集了贫困学子申报资料百余份。记者在承德丰宁满族自治县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，张家口张北县、万全县、怀来县走访了三十余名贫困学子的家。

记者了解到，他们分数均超过一本线、二本线。有的已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、武汉大学、同济大学等名校，这些都是寒门学子们交出的“优秀成绩单”。

但这些学子的家境令人堪忧，有的儿女双双入学、农家无力负担；有的地里连年干旱、粮食颗粒未收；有的双亲因病去世，家里债台高筑……

上学，走出大山，把为自己辛劳半辈子的父母接出去享享清福，成了他们的美好憧憬。贫困，却不坠青云之志，有太多的故事讲不尽，说不完。每一双渴望生活的眼睛，每一个韧性十足的身躯，都深深映在了记者一行人的心里。把钱送到每一位最需要它的学子的手中，是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。

一路上，学子和老师们对助学直通车活动充满着热情和感激。就像此行采访的两位校长所说，目前社会上可能更多关注的是小学、初中，还有已上大学的孩子们的学习生活，扶助高中生方面，则多由学校减免学费，或自行联系赞助商。有能力考上大学，家庭却无力支撑的情况还有很多，高中生期待着更多社会上的关注。

还记得，一次在围场县的踏访。不知拐过了几道山梁、穿过几条河沟，记者来到了郭家湾乡的松树沟村。直到下午两点钟，记者一行也没能吃上一口饭，贫困学子李彦东知道后，特意瞒着记者，告诉妈妈一定从集市上买回来一只烤鸡，非要留住大家吃顿饭。但是我们知道，这顿饭不能吃，也吃不下。因为我们知道他家中情况，这只烤鸡也许就是这个“准大学生”之家，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的好东西！

探访

■山沟沟的女孩和她的家

“再翻过那道山梁就到我家了。”

阳光直通车行驶在颠簸的沙石路上，刘智伟指着不远处的一道山梁告诉我们。她的家在燕山深处，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燕格柏乡吗哈土村。

刘智伟是个身材矮小的女孩，留着短发、脸蛋红扑扑的。今年，她顺利考入河北大学，成为这个村子历史上第一个大学生。

从围场县城出发，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后，直通车无法前行了，面前是一条几十米宽的河，淌着深深浅浅的河水。女孩说，要越过这条河，再走几里山路才到家。

“现在不是汛期，河水不大，我可以带你们蹦过河去，不用脱鞋了。”说着，女孩纵身从一米多高的路面跃下河滩。后来，我们才知道从念小学开始，小智伟就开始这样走出村子读书了。

“不走河，能走到家吗？”记者问。“那就得翻山梁了，上面没有路，更难翻过去了”，女孩子回答。

河水确实不大，清浅的地方有点像溪流，还有的地方露出了白沙。我们跟着刘智伟顺河滩向前走，“要找水流相对窄的地方跳到河中的白沙上，然后再跳，一次跳不过去的地方就等浪头刚过的时候、迅速点一下跑过去，一定要快，要么鞋就湿多了。”在女孩的指点和示范下，我们笨拙地“跳”到了河对岸，鞋子或多或少都湿了。

接下来，就是高高低低、顺着山势蜿蜒的山路，女孩走得很从容，我们一个个都有点气喘吁吁了。半个小时后终于看到不远处半山腰上有了零落的人家。“外面那座房子就是我家”，看到在家门口迎接的父母和邻居，女孩显得很兴奋。

智伟的父亲出过车祸、腿骨被砸断，至今走路也不太利索。母亲身体纤瘦，曾做过三次大手术、两次小手术。这个原本偏远靠种地为生的家庭，由于缺少劳力和多病更加贫困。家里三间茅屋还是爷爷在的时候盖的，屋里低暗，墙体糊着一层又一层旧报纸。

“智伟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，这孩子学习好又能干，从小就照顾母亲、做家务，放假了还能去山里放牛、帮忙赶车种庄稼。”见到我们来，邻居忍不住夸奖小智伟。听着夸奖，父母特别高兴，一边笑着一边附和着，“从小没让我们费过心，倒是懂事。”

“在山上放牛，害怕野猪吗？”听说山上有野猪会祸害庄稼，记者问道。

“野猪白天不怎么出来，我放牛的时候也带着狗，习惯了也没觉得害怕”

女孩从容地说着。

事实上，“卷起裤腿中趟河，甩开臂膀翻梁，骑马飞奔、上山放牛、赶车拉货”，这些让别人吃惊的事情，对于这个女孩来说不过是寻常过日子。

拖着沉重的家庭负累，这个从山沟沟里走出去读书的女孩子，学习刻苦，连年获得奖学金，连年被评为优秀学生干部、三好学生，也因着品学兼优，学校连续减免了她的学杂费、老师和同学也对她关爱有加。“很多人都曾帮助我，是他们陪我度过一个个艰难时刻。”女孩心中充满了感激。

对将到来的大学生活，女孩很乐观，“我都打听过了，上大学后有奖学金，还可以勤工俭学、申请助学金助学贷款，不论怎样，我都不会放弃读大学的”。

对于未来，女孩充满了憧憬，她说，“我走到最远的地方是去承德医院看望生病的妈妈，真想有一天能带着爸妈走出这座大山，让他们也感受一下城市的精彩。”

■修公路扛山杏填补学费

“我是家里的希望，请帮助我上大学。”在与记者说话时，刘冬渴望而稚嫩的脸上透出了一丝沉重的气息，他才19岁。

当天一大早，他是从一家杏脯加工厂赶过来的。

“给人扛杏，一麻袋一百多斤，扛一天能挣45块钱。”刘冬说，他要干一个暑假，尽量多挣点钱，填补学费。记者看到，他伸出的双手，里里外外不是茧子就是伤口。

高考之后，刘冬一直没闲着，他打了两份工。先是帮着修官厅镇到矾山镇的公路，每天搬砖拖水泥10个多小时。后来他知道扛杏更赚钱，为了学费，他又给一家加工厂扛起了山杏。“在树上打一天杏，40块钱，扛一天杏给45块钱，我当然选择‘扛’了。”

然而没干过两天，刘冬那才一百多斤的身板儿就再也挺不住了。为了能“细水长流”，尽量多挣些学费，刘冬只得干起打山杏的活计。也仅仅为每天少挣来的这5块钱，刘冬一直“耿耿于怀”。然而，记者问，这样干一个多月，到底能否顶上学费？刘冬沉默了。他低下的眼睛告诉记者，那是杯水车薪。

刘冬家所在的怀来县官厅镇珠堡村是在一片高地上。房子是五六十年前太姥姥太姥爷留下的———古董似的土坯房子，四面漏风，低低的窗户格子上糊着几毛钱一卷的黄色草纸。刘冬说，省着用，窗纸在每年过年时才能换一次。记者了解到，就在这样的老房子里，原本还是有一台别人送给的旧电视机的。但是后来，这台全家的“宝贝”还是让“雷公爷”给糟蹋了，电视机被劈坏了。

沙城中学校团委书记陈红梅告诉记者，刘冬的母亲患有腰间盘突出病症，由于退耕还林，全家没田地，只有孩子的继父常年外地打工，而挣得每月八九百元的钱，也几乎全花费在家里的生计上。由他家抚养的刘冬的太姥姥、太姥爷也是去年和前几年去世的。

刘冬人长得还算清秀，不大年纪，就有人给说媳妇了。对方是一个邻村的女孩，家里很富裕，但媒人传话，对方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要刘冬“倒插门”。刘冬说，他当时还是权衡了利弊，最后想到自己要是过去了，弟弟太小，母亲身体不好，继父在外打工，好歹有个事，家里就没人管了，终究是没同意。

刘冬说，农村的孩子只有两条路，一条结婚生孩子，过普通农民的生活，另一条就是上学，考出去，找个好工作，让家人过得好，这也是母亲对他的期望。

今年高考，刘冬文科考了533分，如此的成绩还是让刘冬感到遗憾，“30多分答题卡涂串了行，要不肯定能上一本线了”。昨日上午，当记者再次联系他，询问录取情况的时候，他说还没顾上查，正在山上干活呢。下午，记者得到消息，他已被河北师范大学录取，读历史专业。

■插曲

宣化母女探望贫困学子

在利群阳光助学直通车的路上，来自宣化的母女俩希望能与记者同行。她们驱车50公里，与记者共同赶到万全县梁太庄村，探望贫困学子。

20日上午10时许，d学子侯尚雨家中，记者看见侯尚雨正和妹妹看书。他拿着一本“走遍美国”，说上了大学还要过四六级，放假也不能落下。此时，他已得知被河北大学录取，选择土木工程专业进行学习。

这时候，准备上高二的赵申已经拿起带来的DV，录下了他们学习的一刻。她说，自己和妈妈过来探望这些品学兼优的同龄人，是想更多的激励自己，提高学习成绩。

闲谈中，记者了解到，由于抽水浇地，几家共用一口井，侯尚雨最近都是早晨3时起床下地干活，5时去帮忙将豆角装袋。就是全家人这样的努力劳作，前两年大旱，也只为家里带来每年不足500元的收入。

临行，宣化的母女俩将带来的新书包及衣物送给了这家人。赵申说，寒门学子的学习精神对她很是鼓舞，“我会学习他勤奋刻苦的学习精神”。

自述

■曲鹏：父亲教我“男儿当自强”

我叫曲鹏，是围场县一中2008应届高中毕业生，家住围场县郭家湾乡松树沟村。这个村是全县有名的贫困村，群山环抱，只有一条公路可以进出，交通、通信等都十分不便。

6岁时，母亲因病离开人世，父亲为了全家生计不得不外出打工，那时候，我就跟在体弱多病的爷爷奶奶后面，在田间地头里摸爬滚打，学会了做各种农活。

后来爷爷患上了脑血栓，不能下地劳动，奶奶也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，在外打工的父亲不得不回家务农，并多方借钱照顾二老。此时，两年前再嫁到家里的继母再也承受不住家中的贫困，离开了他们。后来，老人走了，家中已欠下了七万多元的外债。

父亲上过高中，跟我特别好，我俩像是朋友。从我记事起，就经常和他上山采蘑菇改善生活。我心里清楚，其实父亲一直默默的承受着家庭的重担，终于把我送进了围场一中。

其实，我已经把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深埋入心底，把对父亲的牵挂化作前行的力量。从小，父亲就对我说知识才能改变命运，摆脱贫困必须努力读书。我也一直在暗自告诫自己：将相本无种，男儿当自强。

高中三年，我走得很艰难，星期天，在班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，有时腿都变僵了；为了抓紧时间学习，生病了也从不请假，默默忍受。风雨过后总能见彩虹，561分的成绩，让我获得全校第二名、全县前十名的成绩。

■范金玲：母亲卖房子供我上学

高考前，今年元旦的时候，外边鞭炮喧天，万家灯火，我的父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……

我叫范金玲，父亲得了肺癌，连同哥哥去加拿大上学欠下的学费，数万元债务已让人喘不过气来，如今只有母亲一人苦苦支撑这个残缺的家。全家的收入也仅限于母亲一天24元、给酒厂做临时工给的“罐装费”。

我们已经和哥哥失去了联系。家里穷得再也没钱供应，哥哥在国外靠打零工筹集学费。越洋电话对于我们来说，是从不敢妄想的奢侈品，甚至父亲的突然病故，我们也由于不知道电话，没联系上。

之前，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好，模拟考试才412分。父亲远去让我成长了很多。我发誓，用成绩告慰他。之后，我一步一个台阶，成绩在半年内提高了一百多分。

522分，上二本线，我报考了哈尔滨商业大学生物工程专业。然而问题又来了，上学的钱怎么办？记得那天，我和妈妈坐在在昏暗的灯光下抱头痛哭。后来妈妈不哭了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抹干了眼泪，对我说：“卖房子，供你上学！”

家里是沙城镇宋家营村的4间平房，彩砂石的。那是我4岁时，父亲找了几个朋友一块盖得，这里有我对父亲及整个家庭生活的全部记忆……我知道，妈妈也很无奈，家里有债不能走，如果房子能卖上4万块钱，她就能跟着我到上学的地方打工，继续为我上学而操劳。镜头

■家徒四壁的空房子

赵鹤的家，实在空荡、冷清。他自嘲，“我家算得是家徒四壁，我唯一的长笛前几天也被贼偷走了。”

他的父母几年前相继去世，留下他和哥哥相依为命。哥哥高中毕业去外地念书后，家里就只有赵鹤一个人了，平日里赵鹤住在学校，有时候在亲戚家四处走走，只有放假了才回到自己家。

赵鹤家住在围场县城边上，两间小平房、窄小的校园。“这里的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盖的，现在住的都是些老年人，年轻人都搬县城中心去了。”赵鹤说。

前几天，赵鹤收到了河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“通知书下来我就安心了，正打算把房子收拾一下，租出去，然后我就出去打工，在哪干就在哪住，暂时用不着这个房子了。”

■小屋只能放一单人床

小屋在大屋的后面，不向阳，后墙有个小窗户透出点亮，小小的单人床，剩下的就是一条细长的不能转身的空间了。冯超颖就在这个不透风的闷热小屋里复习功课，迎来高考，并考入了河北工程大学。

这是围场县城边上的一户人家。大屋里住着超颖的爷爷、奶奶，她从小就是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。

超颖的家本来也在大山深处、交通不便的山沟沟里，种几亩山地挣下一家人的口粮，没有什么经济收入，学校很小而且离家十多里地。超颖6岁的时候，奶奶果断地决定带着孩子搬到围场县城，让孩子在城里读书。

“那时候我53岁，她爷爷55岁，我当时就想我俩再没能耐也不至于饿死吧！”奶奶告诉记者，“刚来县城的时候，在城边租了一间屋，我在街上看台球案子，他爷爷开了个小卖部，日子就这样坚持下来了。”

“这孩子聪明、活泼，爱画画，爱唱歌，还当过学校的主持人，给我们老两口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”，奶奶说。“学习也争气，从小学一直到高中，这孩子从没交过借读费，都是各学校争抢的生源，还经常得奖学金。”

在记者看来，超颖也确乎是个乐观的孩子，说话轻快、利落，滔滔不绝。只有在提起爷爷奶奶时，这个姑娘才显得沉重。她说，“爷爷奶奶为我付出了很多，他们都快70岁了，身体也都不好。”

■手记

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

一周多的时间里，阳光直通车行驶2000多公里，记者见到的寒门学子多是偏远村子里几十年来第一个大学生。艰难的生活磨砺了他们吃苦的性格，背负起整个家庭的期望，他们来到城市里的学校，节衣缩食、刻苦攻读。

旱窝窝里的苦苦菜、大风头前的圪溜树，他们用父兄那种特有的韧劲，一路走向外面的世界，打拼出自己的舞台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比贫穷更可怕的是因无知而甘于贫穷，不求进步和发展。对于这些孩子们所在的山村来说，他们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他们打破了父辈两亩地、一头牛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平静，也打破了兄长们外出打工、赚钱盖房、娶妻生子的生活轨迹，他们给更小的孩子树立了榜样，让更多的家庭看到了努力的方向。

“供孩子念书虽苦，可是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荣誉事啊！”对着考出大学生的家庭，邻居们羡慕极了。

一所国家贫困县重点高中的校长说，“扶贫先扶智，帮助这些孩子们完成学业，是对贫困家庭和贫困地区最好的帮助。”

他说，目前学校的贫困生约占20%-30%，虽然当前各界的资助尚不能惠及每个贫困生，尚不能让他们不顾及经济条件专心学习，但资助逐渐多起来了，更可喜的是一些校友主动回到母校，关注并出资帮助贫困生。